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是下午一点半。张大爷刚在沙发上合眼，那声音像直接钻进了脑仁，一阵一阵的，带着节奏，比闹钟还准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没用。窗外的冲击钻开始打墙，整栋楼都在抖。他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，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，心口也闷得慌。这不是他第一次被装修吵醒，上个月隔壁单元换水管，前街修路，再往前是楼下砸承重墙。他算了算，这个夏天能踏实午睡的日子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午睡这件事，搁在年轻人身上不算什么，对六十岁以上的人却不一样。夜里睡得浅，早上醒得早，中午那一觉是补回来的。睡不够，血压容易往上走，血糖也不稳。张大爷有高血压，医生嘱咐过要规律作息，可规律这事儿，一半靠自己，一半靠周围环境。噪音一响，他躺不住，起来又没事干，坐在那儿生闷气，一下午就废了。他老伴说他脾气见长，其实他自己知道，是身体在报警。

噪音对身体的伤害，比多数人想的要实在。耳朵先受不了，长时间处在七八十分贝的环境里，听力会慢慢往下掉，而且是悄悄的，等你发觉听不清了，已经回不去。更麻烦的是它不碰你，却让身体一直绷着。人在噪音里睡觉，哪怕睡着了，心跳也会加快，血管收缩，睡一觉跟没睡一样。有研究说，长期被交通噪音吵着的人，得心血管病的概率要高出一截。这些数字听着远，落在张大爷身上，就是下午那阵心慌。

可话说回来，装修的人家也有难处。谁家没个翻新的时候，工人赶工期，电钻一开就没法停。张大爷上楼找过一回，开门的是个年轻媳妇，连声道歉，说再三天就好。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重话。社区里这种事，硬碰硬解决不了。后来居委会出面，跟几户装修的人家商量，把打墙的活儿挪到上午九点到十一点，下午两点半以后再动电钻。张大爷听了，点点头，说行。

他自己也想了办法。买了个软耳塞，睡觉前捏细了塞进去，能挡掉一半声。又在阳台上支了张折叠床，那儿离马路远些，声音闷一点。老伴给他煮了酸枣仁水，说是安神的，他喝了两回，觉得心里没那么燥了。邻居老李教他一招，睡不着就起来走两圈，别硬躺着，越躺越急。他试了，管用。后来他还养成了习惯，午睡前把手机静音，窗帘拉严实，给自己造一个尽量安静的小角落。

这些零零碎碎的法子，说到底是被逼出来的。一个人的健康，不光看他吃得多清淡、走多少步，还得看他住的地方让不让他安生。噪音这东西，看不见摸不着，却天天在消耗人。张大爷现在盼着秋天，天凉了，窗户关上，能隔掉不少声。他也盼着社区能把装修的规矩定得更细些，别让谁家一开工，整栋楼跟着遭罪。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，正坐在楼下树荫里，手里摇着蒲扇，眼睛眯着，像在等一阵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