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等公交，一辆出租车贴着路边飞驰而过，车轮碾过积水，泥浆水花“哗”地泼向站台。我本能地后跳一步，鞋帮还是湿了半截。旁边一个穿运动裤的中年人没躲，水溅到小腿上，他低头看了看，嘟囔一句“正好凉快”，接着原地颠了两下脚，像是刚跑完步在放松。那股不在乎的劲头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操场上，雨后照样踢球的日子。体育这件事，好像从一开始就教人怎么跟泥水打交道。

小时候体育课最怕下雨。操场变泥塘，老师吹哨子让大家回教室，男生们偏要往水坑里踩。足球沾了泥重得像铅球，踢一脚歪三米，可没人喊停。摔一跤爬起来，裤腿糊成迷彩，回家挨骂也认了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锻炼身体，只觉得在湿滑的地上追一个滚不快的球，比坐在教室里抄生字有意思。泥巴糊住鞋面，脚趾头在里头打滑，跑起来反而更使劲。体育的乐趣有时就藏在这种不体面的场景里。

后来上班了，小区旁边有个露天篮球场。有回傍晚下毛毛雨，我路过看见五六个人还在打半场，球拍在湿地上声音发闷，运球的人得压低重心，步子比平时碎。一个穿灰背心的大哥投篮偏了，球滚到积水里，他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两下接着投。旁边有人喊“地滑少跳”，他回一句“知道，就投着玩”。那天我站在场边看了二十分钟，雨把头发打湿了也没走。体育不需要好天气来批准，想动的时候泥地也能当场地。

去年单位组织跑步比赛，赶上台风外围影响，雨一阵大一阵小。领导问要不要延期，几个人说照跑。发令枪响的时候雨点砸在脸上睁不开眼，跑道积水没到脚踝。跑出去两百米鞋就灌满了水，每一步“咕叽”响。折返点处有个同事滑了一跤，旁边两个人拽他起来，三个人一起跑回终点。成绩比平时慢了快两分钟，可冲线的时候都在笑。体育里有些东西比成绩耐用，比如下雨天一起摔过跤的交情。

我侄子练游泳，冬天泳池暖气坏了，水温降到二十度出头。教练问谁下去，十几个孩子扑通扑通跳进去，嘴唇发紫还在打腿。岸上的家长裹着羽绒服直跺脚，水里的小孩反倒互相泼水玩。侄子回家说“冷是冷，游起来就不冷了”，这话听着像废话，细想是那么回事。体育教会人的往往就是这种笨道理：动起来，身体自己会发热。等暖和了再动，常常就动不了了。

现在下雨天出门，我习惯穿一双不怕水的鞋。看见出租车溅水也不怎么恼了，顶多往后退一步。体育没让我变成多厉害的人，就是让我对泥水、雨水、汗水这些东西没那么讲究了。衣服脏了洗，鞋湿了晾，身体动起来比什么都实在。那天公交站台上那个颠脚的中年人，后来车来了他也没上，沿着人行道慢跑走了，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