输液笼里那只柯基把前爪搭在铁栏上，鼻头凑近缝隙嗅着走廊那头的气味。留置针头用胶带缠在它右前腿，它试了两下没够着，就趴回去，下巴搁在笼子底部的尿垫上。主人蹲在旁边刷手机，偶尔抬头看一眼输液瓶。隔壁笼里一只狸花猫刚做完绝育，麻药还没全退，舌头歪在嘴边。诊室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吠叫，柯基立刻支起耳朵，前爪又搭上去，这次把整个身子撑起来，输液管绷直了，晃了两晃。主人赶紧伸手把它按回去。它不甘心，尾巴在笼子里扫来扫去，把尿垫蹭得皱成一团。

我坐在候诊椅上看着它，想起上个月带我家狗来拆线时，这只柯基就在院子里追一只金毛，绕着花坛跑了七八圈，主人喊都喊不住。那会儿它后腿蹬地发力，身体压低，拐弯时几乎贴着地面侧倾过去，爪子在水泥地上蹭出细碎的声响。当时旁边一个等疫苗的大爷说，这狗跑得比不少小孩都利索。主人笑，说它每天早上五点准时拿鼻子拱人起床，不出去跑一圈就在屋里转圈，能把茶几上的杯子全扫到地上。

狗不懂什么叫锻炼身体。它想跑是因为憋得慌，闻见草地就想打滚，看见别的狗就想追。我们给这种劲头起了个名字叫运动，还编了各种项目，其实最早就是人自己也得跑起来才能追上猎物。我在小区见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，每天傍晚绕着楼群快走，手里攥两个核桃转着，走完十圈上楼。他说膝盖不行了，跑不了，但走还得走，不走晚上睡不着。这话听着比健身房教练说的实在。

体育课我上得最认真的时候是初中。体育老师姓周，黑瘦，嗓门大，教我们三步上篮。他站在篮下，球往地上一拍，嘴里喊“一大二小三高跳”，自己先做一遍，球擦板进了。然后轮到我们，大部分人都走步，他也不急，一个一个纠正，把球塞回人手里让重来。那学期期末考投篮，十个进六个及格，我进了七个，他拍我肩膀说行，以后打球叫我。后来真在操场碰见他跟几个老师打半场，我站旁边看了半天没敢上。现在想想，那时候怕的是打不好丢人，跟身体能不能跑起来没关系。

前年单位组织体检，报告上写体脂偏高，建议加强锻炼。我回家翻出落灰的跳绳，跳了三天膝盖疼，又搁下了。后来改成下班提前两站下车走回去，四十分钟的路，听着播客走，走了一个月，裤腰松了一指。没定什么目标，也没记步数，就是每天到那个点换上运动鞋出门。有天下雨没走成，晚上躺床上觉得少点什么，翻来覆去到十一点，最后爬起来在客厅原地踏步二十分钟。我老婆说我魔怔了，我说你不懂，腿不动一下这一天没完。

那只柯基输完液被主人抱出来，脚一沾地就往诊室门口窜，牵引绳拽得笔直。主人扫码付钱，它已经拖着人往停车场方向跑，四只短腿倒腾得飞快，屁股一扭一扭。路过门口台阶时后腿一蹬跳上去，回头催主人快点。我跟着出门，看它被抱上电动车踏板，爪子扒着车筐边，耳朵让风吹得翻过去。车开走时它还在扭头看路边一只遛弯的泰迪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。明天早上五点，它还会准时拿鼻子拱主人起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