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张大爷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那声音像有人拿钉子往他太阳穴里楔，一下一下，没有准头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，又闭上。翻了个身，把收音机音量拧大，戏曲频道正唱到高腔，还是盖不住头顶的轰鸣。他索性坐起来，摸起桌上的降压药，就着凉白开吞了一粒。午睡被搅黄了，整个下午脑袋都昏沉沉的，像裹了一层湿棉花。

这种日子持续了快半个月。张大爷后来跟邻居说，他发现自己一到下午就心慌，太阳穴胀得厉害。去社区医院量了血压，比平时高出一截。医生问他最近是不是没睡好，他愣了愣才想起来，装修那家子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开工，电锤、切割机轮着来。医生把听诊器摘下来，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：睡眠被反复打断，身体应付不来，血压就容易往上走。张大爷这才把两件事连到一块儿。

人上了年纪，身体调节的余地比年轻时候窄了很多。同样是被吵醒，二十岁的人翻个身又能睡着，六十多岁的人醒了就是醒了，再躺回去也难。午睡对老年人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习惯，它帮着把白天的血压稳住，让心脏少跳快几下。张大爷不知道这些道理，但他知道吵醒之后那半天，走路腿发软，看东西也没精神。身体自己会说话，只是平时没人留意去听。

后来张大爷学乖了。他买了副软耳塞，又跟装修那家商量，把打电钻的活儿挪到下午两点以后。对方倒也通情理，说之前没考虑到楼里有老人午休。事情不大，但张大爷觉得日子好过了不少。他开始每天上午出去走一圈，在小区花园里跟人下两盘棋，中午回来吃饭，戴上耳塞歇一个钟头。血压慢慢稳下来，人也没那么躁了。健康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被一个具体的麻烦逼着，才想起来去照看。

楼里另一户人家也受了影响，那家有个刚上初中的孩子，晚上写作业到很晚，中午想补觉。孩子妈妈找物业反映了两回，后来几户人家凑在一起商量，定了个装修时段，避开午休和晚上。张大爷说，以前住平房的时候，谁家盖房大家都去帮忙，现在住楼房，门一关谁也不认识谁。这回因为噪音的事，反倒跟对门说上了话。他觉着，人跟人之间有个照应，心里踏实，这本身对身体也有好处。

入秋以后装修完了，楼里安静下来。张大爷午睡又能睡踏实了，有时候一觉醒来快三点，窗外阳光斜着照进来，收音机还开着，咿咿呀呀地唱。他坐起来喝口水，觉得身上松快。前阵子量血压，数值回到了往常的样子。他没跟谁念叨这事，只是每天下午出门遛弯的时候，脚步比夏天那会儿轻了些。健康这东西，平时不觉得，被搅扰过一阵子，才知道安安静静睡个午觉也是福气。